最近看到一本書，裡面有一則故事：
在一個既又亂的候車室裡，靠門的座位上坐著一個滿臉疲憊的老人， 身上的塵土及鞋子上的汚泥表明他走了很多的路。列車進站，開始檢票了， 老人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準備往檢票口走。
忽然，候車室外走來一個胖夫人，她一手提著一只很大的箱子， 另外一隻手領著一個孩子，顯然也要趕這班列車。 可是箱子太重，累得她呼呼直喘。胖夫人看到了那個老頭，大喊： 「喂，老頭，你給我提一下箱子，我付你小費。」 那個老人回了頭，看了胖夫人一眼，然後走了過來拎起箱子就和她一起朝檢票口走去。
這位胖夫人邊走邊和老人搭訕著，說什麼這年頭找個活不容易，您這樣大的年紀了， 應該在家含飴弄孫等等，邊說邊經過檢票口檢了車票。
上車不久火車就開動了，胖夫人抹了一把汗，說：「還真多虧了你，不然我肯定來不及。」 說著，她掏出一美元遞給那個老人，老人微笑地接了過來。
這時，列車長走了過來：「洛克菲勒先生，您好，歡迎您乘坐本次列車，請問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嗎?」
「謝謝，不用了，我只是剛剛做了一個為期七天的徒步旅行，現在我要回紐約總部。」
「什麼? 洛克菲勒?」胖太太驚叫起來，「天啊，我竟然讓著名的石油大王給我提箱子， 居然還給了他一美元小費，我這是在幹什麼啊?」她忙向洛克菲勒道歉， 並請洛克菲勒把那一美元小費退給她。
「太太，你不必道歉，你根本沒有做錯什麼。」洛克菲勒笑著說，「這一美元，是我掙的，所以我收下了。」 說著，洛克菲勒把那一美元鄭重地放在了口袋裡。
這個故事是真的嗎
編造出來的故事有些特點，一個是沒有具體的人事時地物，細節交待不明， 另一個特點是知名人物當主角，這兩點引起了我的懷疑， 在以前，除了懷疑之外也做不了什麼，Google 往往也得不到答案。 不過現在有了大型語言模型(LLM)，直接去問就好了， 所以我就去問了ChatGPT:
Rockfeller有個故事是幫別人提行理然後賺了一美元，你知道這個故事嗎? 以及這個故事是不是真的?
得到的答案是這樣的：
我知道你說的那個版本：大意是「洛克斐勒坐火車（或在車站/候車室），被一位胖太太當成苦力叫去幫忙提箱子，事後給他 1 美元小費；後來列車長認出他是 Rockefeller，胖太太嚇到想把錢要回去，他說『這 1 美元是我賺的，所以我收下』」。
這故事是不是真的？
以我能查到的公開資料來看：高度可疑、很可能是後來的勵志寓言（apocryphal），原因是： 可追溯到的來源多是「勵志短文/轉載文」，而不是可核對的史料或嚴謹傳記。例如這篇 2003 年 2 月 26 日刊出的〈一美元小費〉（文章結尾還標「《今晚報》」）就是典型的勵志文體，之後被大量轉載、改寫。
同一故事有很多互相矛盾的版本（時間、地點、情節都被加料）。你可能也看過有人硬塞「1916 年、老北京」之類的設定，這類版本更像網路拼貼文，可靠性更低。
在較權威、以史料為基礎的 Rockefeller 傳記/資料裡，這段軼事不容易找到對應。相反地，權威傳記《Titan》裡倒是有不少他「對小錢也很計較」的可查段落（例如他說借來的一枚 nickel 是「一美元一整年的利息」），這種就更像有來源可追的記載。
所以比較保守、負責任的說法會是：這個「提行李賺 1 美元」故事在網路上非常流行，但目前缺乏可靠的一手史料或權威傳記背書；把它當成寓言式的勵志故事比較安全。
虛假敘事有什麼問題
用故事傳達思想和概念是常見的做法， 標準的寓言故事，像是小木偶、三隻小豬、睡美人等等，並不會讓人誤以為是真實故事， 也不妨害讀者解讀這些故事。
但是虛假敘事就不同了，讀著誤以為是真正的故事， 會以為這些大人物就是這麼行事的，然後價值觀改變，然後行為改變， 希望某人會變得和大人物一樣（這種事不會發生）。
或許有人會反對，故事縱然虛假，但要傳達的道理卻是正當的，何必糾結在真故事和假故事上呢?
以洛克菲勒的故事為例，書中對這個故事是這麼總結的：
只有把每一件小事做好，才能做成一件大事。可以說，洛克菲勒如果沒有類似的無數個一美元的累積， 也就成不了後來的億萬財富。
這道理聽起來牢不可破。
但有個問題，如果這個道理這麼有力， 那現實世界裡應該有很多例子才對， 就算想不出例子，那拿自己當例子也可以，這樣子做說服力更強， 但這些方案都沒有被採納。
想到這點就漸漸明白了， 作者本人極可能沒有照著這個道理做。
作者自己都沒身體力行，卻寫故事試圖去推銷一種價值觀，這個叫虛偽， 而且，這個價值觀極可能是無效甚至是有害的。
累積無數個一美元的問題
簡單的講：機會成本；賺一美元也是要時間的， 如果有另一個工作會花相同時間但可賺到二美元，那應該要選做二美元的才對。
讓我們回到這個故事的內容， 洛克菲勒把時間花在一美元的勞動並不合算， 他能成為石油大王是因為他的商業眼光和執行力，不是專注做大量一美元的個別生意； 只有在出於健身的目的並順便賺一美元才能讓這個故事合理， 但此時的重點在於健身，不是財務上的回報。
再看看累積無數個一美元這句話，其潛台詞是不要放過任何賺錢的機會， 真的把這句話套入生活裡的話，時間會被一美元的工作佔滿， 目光會變得很窄，失去做長遠打算的餘裕。
擅用 AI 工具，不再人云亦云
過去，要對故事做查證很困難或成本極高， 我們實在沒辦法去核實每個聽到的故事， 所以只要一個故事的主旨聽起來有道理，熱心人就幫忙轉發了。 我們就這麼活在眾多、或真或假、半真半假的敘事裡。
現在 AI 工具發達，又不收費，核實的成本降低很多， 在核實的過程裡，也是對自己思考能力的磨練， 是個不錯的活動。